谈谈《老人与海》的三种译本(组图)

总而言之,无论是最新出的译林版,或是市面上最畅销的译文版,还是绝版多年的今日世界版,都不是《老人与海》的理想译本。《老人与海》[美]欧内斯特·海明威著余光中译译林出版社世界出版社,1972年1月版,以下简称张译)和吴劳的译本(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8月版,以下简称吴译)各是“露台酒店”和“露台饭店”,虽然有些出入,但也都算译对了。由于这个露台酒吧是小说中最重要的具体地点,余先生这个无心的疏忽导致了一系列连锁的反应,后面就出现了这样让人费解的译文:男孩把这些食品盛在一个双层的金属盒子里,从平台上带来。他袋里装了两副刀叉和汤匙,每副都用纸做的餐巾包好。“谁给你的?”“马丁老板。”(第10页)由于余先生将露台酒吧误译成“平台上”,后面这个“马丁老板”显得特别突兀。张爱玲和吴劳的译本都将最后一句译为:“马叮那老板。”这样读者就能知道马丁是露台酒吧的老板,而不会感到摸不着头脑。如果说上面这个错误是疏忽所致,那么另外一个错误应该归咎于余先生对加勒比海地区的不熟悉。老人和男孩在酒吧喝过啤酒,便把渔具搬回老人住的棚屋,随后男孩问老人晚饭吃什么,老人回答说:“Apotofyellowricewithfish.”(原著第16页)余先生将其译成:“一罐糙米拌鱼。”(第7页)Rice诚然有大米的义项,但米拌鱼怎能下咽呢?而且YellowRice并非糙米,它是加勒比海地区常见的菜肴,跟东南亚菜的咖喱炒饭或者长三角地区的扬州炒饭差不多,主要原料也是大米,只不过添加的作料是藏红花或者胭脂树籽榨的油,所以是黄色的。为了增加营养和改善口味,当地人往往给黄米饭添加鸡肉、鱼肉等配料。吴译作:“有锅鱼煮黄米饭。”张译作:“一锅黄米饭,就着鱼吃。”它们虽然和原文有点出入,但并没有余光中先生的译文离谱,仍在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令人意外的是,同一页的最后一行又出现了一处明显误译。我们先来看看原文是怎么写的:“IllbebackwhenIhavethesardines.Iwillkeepyoursandminetogetherontheiceandwecansharethinthorning.”(原著,第17页)余先生译为:“我弄到了沙丁鱼就回来。我把你的和我的一同冰起来,明早就可以一同吃。”(第7页)无论是前文还是后面的叙述,海明威都明确地告诉读者,这些沙丁鱼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当鱼饵的。原文的share也并无一起吃的含义,余先生曾任台湾中山大学外文系教授长达十五年之久,以他的英文造诣,绝对没有可能看不明白这层意思,他何以会这样译,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半句吴译作:“明儿早上就可以分着用了。”(第10页)张译为:“我们早上可以一人一半。”(第8页)他们就都没有误将鱼饵当作口粮。在余先生翻译的这本《老人与海》中,此类错误并不少见。比如第18页有这么一句话:“他划过渔人所谓巨流的洋面,看到水里‘湾草’磷磷闪光;该处海床陡降七百英寻,湾流撞在海底的峭壁上,形成漩涡,所以各种鱼类都在此汇集。”就算撇开“洋面”这种奇怪的表达方式(汉语常用的说法是“海面”)和“湾草”这个奇怪的词语,读者也很难理解分号前后的文字到底有什么联系,对用字极其在意的海明威为什么要写这个奇怪的句子呢?还是先来看看原文吧:HesawthephosphorescenceoftheGulfweedinthewaterasherowedoverthepartoftheoceanthatthefishmancalledthegreatwellbecausetherewasasuddendeepofsevenhundredfathomswhereallsortsoffishcongregatedbecauseoftheswirlthecurrentmadeagainstthesteepwallsoftheflooroftheocean.(原著,第28页)为了便于讨论,我先把这个句子译成中文:“他看见磷光闪闪,那是水中的马尾藻,此时他划到的这片海面,被渔夫称为‘大井’,因为这里突然变得很深,有七百英寻,各种各样的鱼儿因为水流冲击海底陡峭的岩壁形成的漩涡而聚集在这里。”余先生将“大井”误作“巨流”,后面那些解释这个名称的文字当然显得很突兀,于是这个由双重原因状语从句构成的复合句不再层次分明、环环相扣,而是变成两个前后看不出有任何联系的分句。相较之下,将Gulfweed错误地(抑或应该称为“创造性地”?)译成“湾草”倒显得不那么重要了。余先生的译本还有不少类似的错误,这里就不一一展开论述了。如果仅有这些疏忽或者误读引起的错误,或许也可以称得上瑕不掩瑜,因为译著要做到完全没有差错是很难的。毕竟译者在工作的过程中很容易受到外界的干扰,比如说接一通电话,或者被太太喊到楼下喝茶,都有可能影响对正在翻译的字句的理解。但这个译本的问题在于,它对原著文体的再现几乎完全是失败的,吴劳和张爱玲的译本也是如此,尽管他们的这类错误相对少一些。这恰恰是翻译经典文学作品的难处所在:并不是说把原文的每个单词都看懂了,就能准确地将其翻译出来。就以刚才提到那个句子为例,吴劳的译文是:他划到海里的某一片水域,看见果囊马尾藻闪出的磷光,渔夫们管这片水域叫“大井”,因为那儿水深突然达到七百英寻,海流冲击在海底深渊的峭壁上,激起了旋涡,种种鱼儿都聚集在那儿。(吴译,第21页)张爱玲的译文是:他看见墨西哥湾的海草在水中发出磷光,那时候他正划到海上,渔夫们称为“大井”的地方,因为那里突然深至七百寻,各种鱼类都聚集在那里,因为潮流冲到海底的峭壁上,激起了漩涡。(张译,第18页)表面上看,两者的译文似乎都没有明显的错误,虽然译法各有不同,但表达的意思大体上是一致的。它们能够被称为好的翻译吗?答案是不能。文学大师和寻常作家的区别在于,前者的谋篇布局、遣词造句无不是仔细推敲的结果,译者往往必须经过殚精竭虑的思考才能彻底理解他或她的写作意图。老人出海时天尚未亮,所以他不可能看到Gulfweed(马尾藻),只能看到phosphorescence(磷光)。身为当地久经风浪的渔夫,老人看到磷光,当然知道是马尾藻发出来的,而马尾藻的出现,则意味着他把船划到了“大井”这片海域。老人知道“大井”有许多鱼,但他却决意到远海去抓大鱼,这强化了全书的悲剧色彩。简单来说,phosphorescence、Gulfweed、greatwell(大井)和allsortsoffish(各种各样的鱼儿)这四个关键词的次序是不容更改的,否则就会与书中构建的现实相悖。从这个方面来说,无论是吴劳还是张爱玲的译文,都是失实的,哪怕原文的每个单词他们都没有误解。就好比给人画像,把鼻子画到了眼睛上面,虽然鼻子和眼睛都画对了,但这不能称为好的肖像。但文学翻译的艰苦之处在于,哪怕译者完全明白作者的意图,也总有些难关是跨不过去的。还是以刚才这个句子为例,是不是把上述四个关键词的次序都处理对了,就可以称得上完美的译文呢?显然不可以。也许细心的读者早已发现,这个句子很长,明显不符海明威标志性的“电报体”风格。事实上,《老人与海》原著每个句子的平均长度为约十四点七个单词,而它长达六十个单词,足足是平均长度的四倍。原书中典型的句子是这样的:“Theoldmanwentoutthedoorandtheboycameafterhim.”(原著,第26页)这个长句所处那一段开头两个句子则更短:“Sometimessomeonewouldspeakinaboat.Butmostoftheboatsweresilentexceptforthedipoftheoars.”(原著,第28页)这种写作技巧在文体学上被称为“局部变异”(internaldeviation),它的功能是通过文体的突变来强化作品中的某种氛围或者人物的情绪。比如说在这里,海明威虽然没有描写老人的心情,但这个复杂的、信息密集的句子如同一阵急促的战鼓,成功地传达出大战在即的紧张氛围,真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由于语言结构的本体差(本文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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